一九二九年三月七日丑时,余出生于广州一个幸福家庭。父亲刘树东,母亲何惠卿,祖籍番禺化龙乡塘头街。祖父早年出广州打工成家立室,父亲从小在乡读书,长大也出广州打工,一家三代租屋居住,各种原因不时要迁居。那时街坊关系很好,团结互助,有空余也会谈往事,小孩怎会记那些事?特别是过去动荡不安的事,但有些也听得多,用来责备小孩子如“济军”、“乌利单刀”——后来才知道有来源的,龙济光这个军阀曾统治过广州,在他统治时期,纵容他的军队经常出来在民间横行霸道、无恶不作,老百姓非常痛恨,大骂济军,“乌利”是元军一员猛将,手执单刀,来广州所到之处,大肆破坏,留下难以收拾的局面,所以责骂小孩不听话用“济军”,凡是东西乱放收拾不好都说“乌利单刀”。我的童年是陈济棠统治时期,社会安定,居住租来的房子,一厅两房,祖父母、父母、哥哥弟弟,三代人很挤,我要睡在祖母的房间,很温暖,其乐融融。
那个时代男主外女主内,家庭一切开支都是由祖父父亲带回来,由祖母主持家政。
四岁时我已经懂事了,入幼稚园(那时不称“幼儿园”)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得起,很多时候我都是跟随着母亲。母亲怕我走失,再三叮嘱,要我记着住在江家巷,所以深刻铭记在心中。前几年我问哥哥:“江家巷你有印象吗?”,因为我们住的时间只有一年多,他说:“没有”。
为了写回忆录,我特意寻找,终于被我发现原址,在农讲所对面地铁A出口是德政路,不走出马路沿着围墙向左转是中山五路,江家巷留一个街口,有一个牌子写着“江家巷”,现在也拆除了,入巷正对着一个档口,摆卖货物,我走进去,面目全非,只有一个公厕,后来也没有了。
江家巷,顾名思义,是名门望族居住的,其家族如何,我不清楚,但应该有案可稽的。此巷与众不同,广州的巷都是在街内,而江家巷自成一角。围墙外就是马路,走进去面积不算大,是罛头的,不深也不宽,若四方形缺了一方,中间是一块空地,亦可说是大通道,成为了大家活动的场所,门户都向外,两旁的房子门户均东西向,中间是北向,后面是不通的。
平民百姓,每月都要量入为出,首先保证的是每天最好食饱饭,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,大部分都是零买的,为了节约,瓶瓶罐罐都尽量耐用,总之用新的花钱就多,破了可以补就补,补砂煲、补镬是常惯事,就连碗碟是瓷器的也可以补,工具为了耐用,亦有过街的工匠提供相对应的服务,如剷刀磨铰剪。
餸菜就要每天早上到市场购买,很多时候我会跟随母亲去。同住一条巷的街坊,朝见口晚见面,容易拉家常,她们讲话,我是听不懂的,唯是谈起我,我就注意听,有的至今仍记得,因为母亲很喜欢在人面前称赞我:“这个孩子最好带,自幼至今,从未哭过,每晚都睡得好,早上定时就醒,食过奶,抱他出街,见到人总是笑口常开,很惹人欢喜,街坊争着抱他去玩,那时我家住(我不知道,又不好问,我只明白我不是江家巷出世的)那段时间,很多义务保姆,大大减轻我的工作负担。”
祖父、父亲为谋生计,经常不在家,其艰难困苦,我这小孩岂能知道,不过祖父不定时回家,每次回家都带大量土特产,父亲却没有。我特别高兴是祖父回家,除了带回来的,每天都买水果食,特别是荔枝季节,食荔枝最多,我能享受岭南佳果,可以说,一生中那段时间食得最多的了。岭南佳果荔枝、龙眼、黄皮、香蕉、石榴、杨桃、沙梨、西瓜、柚、柿等,都有具体的地点,如增城挂绿、大塘石榴、岭南木瓜、番禺香蕉、淡水沙梨……就连茶滘沙榄都是不可多得,至今也难寻其味。沙榄对喉咙最有益,教师得益不少,如今似难找到。
祖父又特别喜欢我,三岁时就在他的膝上,他把着我的手教我写毛笔字,稍大他买齐写毛笔字工具——笔、墨、纸、砚,用什么笔我不知道,墨叫詹成圭,很大枝,我家没有砚,只是在缸瓦店买回的墨碗,祖父要我装半碗清水,教我执好墨条顺时针转动,要执正,不得倾斜,直磨到起坑,才算磨好。祖父要用完墨为止,写完字洗干净用具,收拾好。写字时坐姿、执笔都要正确,双手都要干净、养成良好习惯。
祖父父亲一年回家几次,亦不同时回家,平时的节日也不一定回,但春节就全家团聚,所以小孩子总希望过年,全家团聚是最快乐的。
家内祖母是最权威的,她说一,别人不敢说二,就是回家乡,由于我家辈分最高、祖母最懂礼法,乡中凡有红白二事,都要向祖母请教。
祖母的家教十分严,我还未入学,就要参加家务劳动,哥哥和我早上六时就要起床,我洒扫,哥哥抹枱椅,不容有半分马虎,不准拖着木屐行,亦不得发出声音,以免影响别人睡觉。早眠早起,晚上九时我就睡觉,自幼养成良好习惯,一生受益。参加工作后,在香港是没午睡的,回广州也不能保证有午睡,早起一生没有改变,数十年如一日,从没有迟到过。
祖母治家严,主要是讲礼,那时家没有热水瓶,只用古老办法,保暖主要靠一个籘篓,内用棉制成可藏一个茶壶的用具,每天冲好茶放进去,每逢亲友来小孩就要斟茶奉上,站在一边,不准坐,更不准插嘴,无事可出街外玩,客人走,要送客。晚上可出门外玩,但不准大声喧哗。喜庆事要在门外烧爆竹,先大声叫“烧炮仗”,叫了三声才烧,怕街坊婴儿受惊。
祖母的严,另一方面是打,“不打不成材”,籘条早已准备好,不听教要打,重犯打得更重。我从小就循规蹈矩,哥哥则不然,经常犯错,被祖母打得呱呱叫:“我不敢啦!”不久又重犯。祖母不打则已,一打就狠,双腿的鞭印非十天八天不能消失。打得狠其实是爱之切,在打之中,一边打,一边问他打的原因,要求他改,不改就打,可惜哥哥很快就忘记,因而再挨打,我从旁听清楚,明白是非,从未受打骂。要耐心才能做好的事,祖母总交给我做,做事认真负责,从小就养成。
祖母传统观念很重,对长子特别关心爱护,家庭开支不能多,一些零食往往哥哥才能享受就静静叫哥哥入她房间去,享受完才出来,母亲看不过眼,偷偷拿了一点给我食,叫我不要出声,其实我是不在乎的。就拿晚上宵夜说,只有祖父回家,才在家里煮食,叫我不要早睡,而我到九时,就一定要睡觉,宵夜时,母亲叫醒我,喂我食,我就是不食,因而以后也不叫我,母亲只好留一碗,第二朝早上叫我食。
那个时代,每天能有两餐饱已经是不错了,很少有早餐食,我从小听话,肯做家务,后来读书很自觉,成绩好,所以祖父父亲都喜欢我,暂且不提,下文再续。
记得有一天下午,祖母带走哥哥,母亲带走三弟,那年我四岁,要留着看家,母亲临出门,叮嘱我要看好家,不要乱走动,就放心起行了。
我一个人留守看门,左邻右里都关着门,只有我家开着门,一个人站在门口,四围十分寂静,突然看见有一只流浪狗,不知从哪里跑进来,看见只有我,就向我奔过来,我急忙跑回家,那只狗张口要咬我,幸好我进了门,一只手躲不及被狗咬破一点皮,我急忙关上门,不知道那只狗几时跑了。
母亲回来看见我的手还微微渗出血丝,问我原因,我把发生情况告诉她,母亲听过十分紧张,问东家、问西家,拿了不少东西给我处理伤口,连续几天,才放下心,我很奇怪,伤手脚不是第一次,连头碰破也试过,我不怕,从来没哭过一次,每次简单处理,很快就好了,这次亦一样,照常生活,很快伤痕也没有了,但母亲却费了不少心思,使我终生难忘。
我长大了才知道,被疯狗咬了,不及时治理,会患狂犬病,无药可医的,有的暂时无症状,过了很多年后才发作,也治不好。我在寺贝通津小学任教时,有个工友四十多岁了,突然发病,经检查是疯狗病发作,究其原因,是童年时被狗咬过,潜伏四十多年,结果不治而死。
其实我童年时代养犬的人很爱犬,不乱放,出门时用皮带牵着,还戴上口套,不乱吃东西。看门的犬,不乱跑,日夜守门,路人走过,不乱吠,邻里不会受到骚扰。但树大有枯枝,总会有养犬不负责的人,才会让狗出门乱跑。自此之后,我对狗不存在好感(警犬、义犬例外)。长大一些,我对一些歌有兴趣,如“住洋楼,玩番狗,大枝烟枪送到口”,慢慢我才明白是讽刺当年的二世祖,现在叫富二代,父辈留下丰厚的家产,自己不求上进,只求过着休闲自在的生活。所谓“番狗”,就是外来的小狗,容易抱在怀中,任从戏弄。洋楼是西式,多数三层。烟枪用来吸鸦片。所谓“横床直竹”是两人同卧一张床,中放一盏烟灯,共同吞云吐雾。
二世祖游手好闲,对社会无贡献,受人鄙视,但他却引以为荣,自夸好命,无忧无虑,幸福快活过一生,比起好赌或花天酒地而败了全副家产好得多。
江家巷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夜晚,特别是夏天,食完晚饭后,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行出门口,各就各位,坐下来,手执葵扇,既可生风,又可打蚊,左邻右里,都很熟悉,自然无所不谈。很多时,都有老人携着盲妹走进来,老人边走边奏起音乐,大家都很欢迎。盲妹是唱粤曲的,广州人就喜欢听,于是与他们谈起来。那时候我不知道谈什么,用今天的话讲大概是点唱吧。每唱完一曲,就给多少仙,仙是铜仙(那时给小孩买零食都是给铜仙的),我还记得幼年喉咙容易痛,母亲就给我两个铜仙过马路到圣和堂(中药店)买两个药梅,只食两个就痊愈了。因为我是常客,所以至今还记得那时铜仙的仙是译音,不同铜钱,铜钱是外圆内方,铜仙是外圆但中不空,比铜钱大且厚。铜钱当年市面已不通用,父亲才用过,我小时候仍有银元,分一元、五角、二角、五分,五分叫斗零,二角叫双毫,但市面也出现纸币。袁世凯时的一元叫大圆,市面已没有,但钱庄肯收,比孙中山的一元高。唱一支曲,只收几个铜仙,多唱可能收到角了。今天想起来,当年盲妹的生活,是老少相依为命的。
不知什么原因,我家要从江家巷迁往斜对面榨粉街内的一条小巷,巷内只有三间屋,好像有四层,我家住在第一间楼下,第一、二间都是门对围墙,第三间是门向巷口,住户都是足不出户的,因而巷内就成了我和哥哥的乐园,三弟年纪小,不能和我们一起活动。每天晚饭后,就可以出门口玩耍,无拘无束,直玩到入夜。
那时候,我还没入学读书,三岁时,祖父曾教我写毛笔字,我坐在他的膝上,他把着我的手教我写好基本笔画,从此我要自己描红,“上大人,孔乙己,化三千,七十士”。这时,祖父特意买了一枝名叫“詹成圭”又圆又粗的墨条、一只用作磨墨的碗,在碗内加一定的清水,教我磨墨,那条墨我要放在掌中才能握得稳,要顺着时针移动,不得逆行,更不许前后或左右推动,墨要平放,不能侧,力求磨面大,清水才快起胶,碗上露出坑痕,效果就好。祖父要求用完碗中墨为止,写字时保持清洁、注重姿势——肩平,两脚分开踏着地,身离书桌一拳头位,头略向前倾,左手按纸,右手执笔。五指执笔法:拳空、指密、执笔要直。写完字,一切用具洗干净放回原处,写字过程就是养成良好习惯。
写毛笔字在上午完成,下午母亲教我们摺纸,开始教我们摺飞机、艇仔,比较简单,马上就可以玩,逐步复杂,艇仔可以有篷,进一步摺孖烟囱。孖烟囱是当年珠江上的小火轮,珠江是广东的母亲河,不仅水产丰富,而且交通运输主要靠它,珠江支流不少,以广州市为例,城内河涌如蜘蛛网,其中也有不少码头,较大的艇也可装不少货物进入,在码头上落,节省市内不少交通工具。
珠江河穿城而过,商业区主要在河北,农业主要在河南,河北河南交通主要靠乘艇来往,叫过海。来往四乡靠乘渡船,渡船分两层,船票上下价钱不同,大多数是晚上开船,乘客住一晚,第二天上午抵达目的地,渡船本身没有动力,靠小火轮拖着前行。
开船时小火轮(孖烟囱)先行,船尾用大缆拖着渡船行走,到目的地泊码头前,则与渡船一拍并行到码头,叫拍拖。那时开始讲文明,男女开始自由谈恋爱,相约出街并排行走叫“拍拖”是从这里引出来的。并流传着一些歌谣“拍拖啵,你估拉人呀?美丽啵,你估繁华林呀?”(前者是最名贵的香烟,后者是最差的)。摺纸越来越多样,艇内还坐着老渔翁,继而摺青蛙,睁开两只大眼睛,互相争斗,我和哥哥做游戏,各自摺好青蛙,相对而坐,把青蛙头对头放好在桌上,一、二、三,同时吹动青蛙,对方的被吹翻就赢。后来我们发现纸薄就轻,轻就易翻,所以专选厚纸来摺。当年我们会摺很多玩具,现在差不多都遗忘了。从此我们很珍惜纸张,物尽其用,也算养成良好习惯。
那个时代,纸张的用途很广,几乎所有商店都非用它不可,比现代的胶袋还普遍,更重要的是环保。因为纸有各种品质,有厚薄、软硬、韧脆等区分,因各种不同的需要,而选用大小不同的纸袋。总之,最简便、实用、经济,最不受限制,尤其是小贩,任顾客买多少,价廉物美,食物可以试食后买,什么罐头等等的装潢看来名贵,不一定好食,如食也不足斤两,以前不足斤两的小贩也会有,但容易被人看穿,货真价实、童叟无欺,老字号真正做到。
凡买东西,干的不用说,都用纸袋装,散卖的分量不多,如花生、糖果、饼干等纸袋不用大,水果、干菜就要较大的纸袋,连买米,打散工的劳苦大众也用纸袋买米回家。所以我们用的摺纸,是废物利用的。写毛笔字的纸则非买不可,但祖父也很节约,买宣纸买不起,且初学写字也不需要,只用玉扣纸也很好了,成刀买回家,拿出一张,则可裁出很多页,教我裁,裁好每张对摺,然后在开口那边画好直线,用锥对准预先定好的四点转通,最后用针穿好线,从一边开始落针,穿过后,注意綑边,綑好后边,再綑旁边,然后再向前行,如此类推,最后成一个簿。订得好,裁出来的纸大小一样,每张对摺也要整齐,用锥穿孔,孔与孔之间距离要相等,依照直线定好位,锥转动时不要歪,针线也要紧,最后打结也要实,才能成为一个好用的簿。每用完一个,可以编号保存下来,前后比较,找出优缺点,初时可以套进字格印着字,慢慢要学临摹,可以套进画好的九方格,我就是这样循序渐进,养成习惯。父亲买了不少字帖,主要是欧、颜、柳的,后来也让我写小楷,专临灵飞经。我爱好书法,主要来自家教,我终身受益。未完待续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