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上篇 父亲带着我,马不停蹄,我的印象是有舟有车,水陆兼程,曾路过陈村,当天就赶回家乡,家乡以前清明全家回去祭祖几天,乡亲们都知道,这次父亲单独带着我,好像是客人,大家都来观看。因为我在大良每天生活在大屋内,根本没有晒过太阳,所以大家都说我生得白净。从那一天开始,我就要生活在乡村里,相对城市,家乡十分简陋,我记得是番禺县化龙乡塘头街青龙里六号,是巷中最后一间,四号与五号之间有条通道,可过另一条巷,巷中有口大井,可供大家使用,所以每天都要打水倒入大水缸中以备食用,洗衣服多在井边洗。
我回到家,见到全家人都在,原来他们都是避难回乡,广州已经沦陷了。
日寇侵华,犯下滔天罪行,中国平民无辜被杀害者无数,就连流离失所、饿死街头亦不少。
我可算是幸运儿,逢凶化吉。祖父是很爱家乡的,家乡受破坏,他回乡修建一半房屋,添置了有六亩良田,就在村边的最佳位置,易于管理,最适宜种水稻,又幸遇到连续几年风调雨顺,造造丰收,早造稻谷品种不够好,煮好的饭不够香,稻谷又不好收藏,晚造的品种好,是丝米,谷也好收藏,可留到明年食。耕者是同村兄弟,勤劳善良,夏收秋收都按收成把稻谷晒干送到我家,加上我最亲的堂伯父是中农,有田有地有耕牛,经常送杂粮如番薯、花生、豆等到我家,我家才得温饱。听说当年顺德就饿死不少人。
更有幸是日寇魔爪未伸到我家乡,离我乡不远的大石乡,听说就被日寇洗劫一次,村民不少被杀害,那天大雨,血洗成渠,惨不堪言。
日寇也曾进过村一次,乡民闻风早遁。可能我村太小,不值一提,就逃过一劫。后来日寇野心太大,与德意联盟,发动世界大战,无力兼顾农村,我村差不多是自治了。听说后来土改,我村只有富农一家,中农也不多,贫下农就多,自食其力,矛盾不大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日子过得很平静,每逢节日都可庆祝,红白事照办。
我家日寇未到,就先回乡避难,我较迟才由父亲带我回乡的。我那天照常生活,忽然见到父亲来,与祖父交谈了一会,就叫我收拾好行李,跟他回去,我来不及与我熟悉的人告别。
父亲带我水陆兼程,怎样走,当年就不知,父亲在途中亦没有什么话说,我只有跟随着,我记得的是路过陈村,在那里食什么也没有记,当天就赶回乡。
回到家乡,就在大街上,引起同乡注意,互相问:“这是谁家的孩子,生得这样白净?”我只是低着头跟着父亲行回家。
祖屋亦是受过严重破坏,祖父回乡只能修建一半。一进门,就是安放门官之处,地方不大,上面盖瓦,面对一方是厨房,建有炉灶,上面也是盖瓦,有烟囱,炉灶后面放柴草。
中间是天井,墙壁挂有“天官赐福”,从天井进入大厅,大厅很高,上面设有神枱,摆着祖先神主牌,人可站上神枱的。大厅旁只有一间房,设有大床,房上有小阁,可放衣物,房角放一个大屎塔,有盖,用作大小便。
祖母住在房内,我们母子晚上就铺上木板,临时作床。
家乡没有电,晚上照明,靠火水灯,火水较贵很少用上,晚上摸着黑行动是常惯事,在农村早眠早起,冬天更是如此。
夏天天气热,就坐在门外乘凉。
第二年,四乡较安定,也办起了私塾,可收全村的学生,亦有小学校,可收几条村的学生,但离我家较远。村中的私塾专门聘请有名的塾师任教,在肖方祖祠堂内设有教坛,简陋之枱椅,入门挂有孔子像,以便学生叩拜,塾师可带家眷安排好食宿。
学生要每月交学费,哥哥和我也进去就读,从《三字经》开始。学生年龄参差程度不一,乡村重男轻女,没有一个女同学。
老师要逐个教,学生拿着书本,行到教坛旁站好,老师坐在中央,每字每句教好读音,然后行回自己座位,坐好高声朗诵。
下午练习写毛笔字,也是不统一,根据自己的程度来练习,老师用红笔批改,好的打圈,写得不好,就用笔一竖,成行不好,就一竖到底,我们笑写得不好的“托大杉”。
我因祖父从小教育,基础最好,所以我专门临字帖,是程度最高的,哥哥也不及我。
我记得老师是姓佘的,我觉得他年纪较老很严肃,不准多问,教多少,就学多少,不准读错音,而且要背熟,每天早上到老师面前背诵,背得好,就学新课,不然,要背熟才教新课。
祖母很尊重老师,每逢过节,都要我们送礼物给老师。
有一天,祖母告诉我们不用上学了,我惊问其故,祖母告诉我们,老师因家里有事,辞馆回家了,我十分失望,老师清明过后才来,刚过中秋不久,就回家了,我非停学不可。祖母也没有把我困在家里,容许我出街玩耍,这段时间,我可以结识较疏(不同房)年龄又相近的同乡兄弟,共同玩耍,如打波子、玩铜仙(用砖块两个,一个放平,一个斜凭,铜仙看准放下,尽量让它滚动得远,滚得近,就被远的打,有时铜仙不一定向前,有时会转弯),我那时玩得熟练,不仅向前滚得远,而且掌握到会转弯,如果对手先滚,转了弯,我也可以转弯到他的前面,容易打中它,这就赢了,如果失手打不中,他还未打中,就输了。
乡中儿童,有空余时间的极少,农民每天都去田间劳动,小孩也要去放牛,遇着只有我一人有空,背好书写好字,我会执到铁圈。桶、盆坏了,铁圈抛弃了,我会利用作玩具,用竹一支方便手执的,再用铁线屈成可以推动铁圈走动的钩,另一头穿入手执的竹子中。执好竹子,推动铁圈前行,可以转弯,亦可以上石级,铁圈任由我摆布。
过了年,再请不到塾师来任教,祖母不能让我们虚度时光。姨公就是私塾老师,在自己的家乡任教,姨婆是祖母的亲妹妹,请姨公教我们绝对没问题。不过相隔几条村,小孩子走路会觉得远,何况没有鞋,只能拖着木屐,农民都是赤脚的,我们未成习惯,幸而表姑肯抽时间来接送。早上来接我们去上课,上完课,食过中午饭,就送我们回家,如此我又可以继续读书了。
这段学习生活,不仅增加了书本知识,而且大大丰富我的生活,接触了大自然,开阔了眼界,更重要的是增强了体质,正因为条件差,更能锻炼人。正如上文所说,我们没有鞋,更不要论袜子了,我们自幼居城市,赤脚不会走远路,在农村,有木屐算好了,但走远路,也较辛苦,但每天都锻炼,为以后行路打好基础,至今九十有余,仍能步履轻松,因为当年,天天来往行路,早上迎着朝阳,吸着新鲜空气,风雨不改,欣赏着沿途农村景色,不以为苦,反而为乐,所以身体健康。
到姨公家主要是读书,因为只有上午,中午就回家,写字是回家练的。
姨公不像佘老师,只要求读准音背熟文,姨公是选教的,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教唐诗,指导我们欣赏领会,从而产生兴趣,为我以后对诗词的爱好打下基础。
可惜时间不长,我快要离开家乡回广州生活了。听说,汪精卫回来,成立伪政府,治安不再由日寇管理,交由伪政府的警察管理,商店可以经营,交通亦恢复,各类学校亦陆续开课,不少人都回广州去。祖父父亲也在广州找到工作,租到房,于是,全家迁回广州住。
姨公的一家,我至今也是难忘的。
姨公很慈祥,但不苟言笑,我不敢在他面前啰嗦,尽量按他的要求做好。他没有批评我,亦没有表扬我,他教多少,我就学多少。由于工作关系罢,他没有到过我家,姨婆则不然,常到我家。回到家乡,他一家就是我家唯一的亲戚了。
除了姨婆,到过我家的,在广州时,只有大表叔和二表姑。大表叔在广州工作,不知何故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。二表姑是我家常客,每天接送我和哥哥去读书,其他表叔表姑少接触,甚至未见过。
姨婆生下五男二女,在广州时,只有大表叔和二表姑常来我家。大表叔是英俊青年,工作很忙,到我家都是来去匆匆的。
回家乡,因要去拜姨公为师,所以常有机会到姨公家,但很少机会遇上其他表叔、表姑,最细表叔才大我一岁,另一个表姑也大我不多。姨公家有小果园,其中种上桃树两棵,一棵长的桃子很好食,但桃不多,另一颗果实多,但味酸,还有一棵含笑花,遇上花开或桃子熟,细表姑就会摘给我,凡到姨公家,我都会到小园玩,这是我在童年最留恋的地方。
不久,我全家迁回广州,从此与姨公家疏远了。偶尔回乡路过去探望,只见到姨婆,其他人都去工作。抗战胜利,我又被迫赴港谋生,到解放后,才得知姨公姨婆相继去世,表姑都出嫁他乡,表叔都赴港谋生,两个在九龙,为生计无法来往,最大的一个在上环麻将店打工,晚上也走不开,晚上我休息曾探望过他几次,他只能打个招呼,也不能行开工作单位,探望他,反而找他麻烦,我回广州,匆忙中也没有向他讲清楚,从此失去联系,内心有愧。
童年曾在“沙路”度过一段快乐的日子,至今记忆犹新:姨婆对我特别宠爱,表姑为我们读书不辞劳苦,每日往返两乡,风雨不改,我们都是拖着木屐走路,从未间断,姨公对我们耐心教育,从未发过脾气,我们学得很愉快,获益良多,尤其是我对唐诗深感兴趣,为以后学习打好基础。
姨婆与祖母是最亲爱的姊妹,此时两家又是唯一的亲戚,更应多往来,祖母是裹足的,行动不方便,所以都是姨婆到我家,有时还留宿。
表姑又喜欢单独带我去姨婆家,特别有一晚带我去一家留宿,原来那一晚是七夕。食完晚饭,表姑就带我出门,走往一家去,我未见到那家人,表姑带我入一个单人房,对我说:今晚就睡在这里,好好休息,边说边为我整理好床铺,我往窗外看,只见一大片空地。表姑一切安排好,就匆匆走出去,我也跟着,只见地方真是空阔,早已有人在那里忙着,不久来的人越来越多,各人各有专职,分工合作,根本没有理会我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场面,全场忙着的都是年青姑娘,没有长者,小孩子也只有我一个,又不敢乱走动,哪里好看,就走到哪边观看。台上陈列着各式物品,
未完待续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