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上文……
致美斋则不然,未到其店,早闻其香,有无穷的吸引力。原来致美斋占地很大,工商结合,用一角作商店,大部分用作工场,其制作麻油及各种酱料很受欢迎,影响不少地方。那时致美斋门面很大,既宽敞又高,只留一角作零售,铺当中则作磨麻油的工场,石磨放在中央,非常大,推石磨的木柄也很大,用粗麻绳綑住木柄,另一端挂在樑上,磨麻油的工人要双手扶住木柄往前推,走一圈约有十多步,工人一步一步往前推,麻油的香味一阵阵往外散发,离很远就能闻到。我很爱闻这种味道,所以有时晚饭后散步,要求母亲带我去那边走走。
总之,在我印象中,致美斋占地是很大的,旁边有一间有名的私立中学,不像现时只留一个小小的铺位,但致美斋的声誉一直都很好。
广州当年专卖油盐酱醋以及有关餐饮佐食的小店也不少,都是方便街坊的,店不大,但供应齐全,欢迎顾客光顾,多多益善,少少无拘,我的感觉,顾客多是小孩,带着瓶子或碗来买,因为散买,买多少、用多少,一年节约不少,但行路要小心,因为用具非瓦则玻璃,容易打破。买油、豉油,分一斤、半斤、四两、二两,用具是制造商造好,大家都相信,每壳装平面就准(当年是十六两一斤),所以买油就带瓶去买,快捷妥当,我家的油瓶、豉油瓶不知用了多少年,但木塞换得较多,听说是水松木造的,拿起来似乎软有伸缩性,塞入瓶口,非常牢固,不易脱落,油不会流出来,拿出来不用费很大力气,时间长会烂,就要换新。买佐食料,如煮五柳鲩等就拿碗去买。我家的厨具,很注意清洁,摆得整齐,买东西多由我去,很方便,很快完成任务。
陈济棠时代是老一辈不管哪个行业的人都津津乐道,他在广东,特别在广州做了不少好事,广九火车客运站,最为人们熟悉,曾留下路名,还有发电厂,保证了路明,建水塔,保证市民用上自来水(虽然那时不少街道以至家庭内都有水井,但不及用自来水方便,所以大受市民欢迎),当然,那时的工程与今天相比相差很远,因为当年广州的面积不算大,东山主要有培正路、恤孤院路、寺贝通津、新河浦一带,那里居住的都是高级官员、华侨家属,最具有规模的学校培正中学、培正小学,设备是全市一流的(培正中学解放后曾改为广东师范大学,后又改为广州师范大学、七中,至今才被培正收回,七中的旧址是培道女子中学,七中的银乐队原是培正中学的,装备齐全,有九十人,解放初期,每逢节日都喜欢游行,银乐队走在游行队伍前,威风十足,每逢校庆,校友回校,银乐队特别多人在操场上合奏,特别热闹)。未改为公校前,培正中小学的学生家庭非福则贵,所以有东山少爷之称,平民老百姓谁敢问津?现已成为历史了。
东山的其他市区恐怕只有东华路、东川路,现时达道路以东就是农村,农林路、红花岗、黄花岗都不属。
荔湾区与越秀区分界就是人民路(原来丰宁路是旧城墙,当年可能很阔,车辆马匹来往方便,进入龙津路那边高低相差很明显,足有两层楼那么高)
荔湾区与东山区不同,人口稠密得多,因为是商业区,来往不限于国内的客人,连国外的也逐渐多起来,听说长堤一带被称为不夜天。
沙面曾被划为租界,住着不少洋人,曾经有段时间非常放肆。进入沙面,有两条小桥,因为沙面一边是珠江,另一边是沙基,当中有一条河涌穿过。沙面出入就要走小桥,洋人不让华人进去,特在桥口挂上“华人与狗,不得入内”,明显侮辱华人,引起华人反抗。六二三路的起名就是纪念那天反抗外侮而起来斗争的英雄,这些都是我听到的。
幼年我家未住过西关,日寇侵入广州,我家避难走回乡去。大概是一九四零年,汪精卫已经成立了伪政府,日寇亦无能管理好市政,治安交由伪警察局管,市面相对安定,四乡船只来往广州,基本亦正常。番禺亦有另一种管理方法,一上码头成人就要交保护费,投入收费篓中就可进入。由此,路上就再没有拦路打劫,农民安心生产,更幸福的是没有自然灾害,只要勤力工作就衣食无忧。每逢春节,都过得非常热闹,孩子们就更加欢喜。
回顾日寇侵华,犯下弥天大罪,是罄竹难书的。一九三八年广州才沦陷,未到前已人心惶惶,早作准备,有能力的及早疏散,以免遭殃。我家无力走得太远,只能把人口分散到四乡。祖父当年在顺德大良工作,他就带我跟随在他身边。那时我是不知因何事故,还以为祖父一向疼锡我,使我更好亲近他,接受更好教育,所以很乐意。父亲送行,在路上,他从身上掏出多个铜仙,放在我手中,吩咐我好好保存,我一直保存,直到后来回广州,我未用过。
祖父带我回到工作单位,他的同事见到我都夸奖我。那时老板请伙计都是包食包住,住在附近,有家当然回家住,饭堂的厨师是当地有一手的,当然受伙计欢迎。
食鱼生,我是从那里知道的。那时我是小孩子,又从广州来的,是唯一的家属,祖父谆谆教诲:对人有礼貌、守规矩、公物眼看手勿动、要按规矩每天完成规定的毛笔字才可自由活动、不能进入办公的地方。我一个人太无聊,幸好有一个大哥哥,在这里当小伙计,专做跑腿,凡可以带我走动的地方,都带着我。有一次他告诉我今晚食鱼生,带我去看看。厨房外面有一大片空地,上面搭棚挡风雨。食鱼生选用鲩鱼,每条很大,有专池养着,到时取出来生劏,鱼头鱼腩鱼骨都各分开作别用,只选出一大片脊肉,用洗干净的纱布盖上,其它也分类放在碟上,我见到的就是这些,他们做好就去休息,我离开做别的事。
到食饭时,那一餐主要食鱼生,熟食的多放在粥里,成人多数都饮酒,食得高高兴兴,我第一次食鱼生,鱼肉切成薄薄的一片,不知用什么来调味,入口甘香,熟肉不用牙力,生肉要稍动牙力,食起来别有风味,那种味,仅仅熟,即使最新鲜的都会失去,只有生食才能领略鱼鲜的真味道。我食鱼生用粥一齐食也食得高兴,此后也曾食过鱼生,但总不及这次。
我一天的时间很多,又没有午睡习惯,祖父只要求我写好毛笔字,因为写毛笔字很简单,只要有笔有墨,写在废纸上就可以了。我毕竟是小孩,初时还认真,后来发觉祖父很忙,没有仔细检查,只看我写完一碗墨就完成了,于是我只写一半就偷偷用废纸抹去剩下的墨(因为做功课的地方没有水),祖父后来请一位写毛笔字好的同事,写一些字作样板,要我临摹,我知道以后再也不能马虎,所以临摹好请老师评,从此又重视写毛笔字,这次练习对我影响很大。
在大良的生活,可以说是童年中最好的,自由自在,无拘无束,每天自觉认真写好规定的字外就不用做其他的事了。店中那位小伙计,就像我的大哥哥,带着我走走趯趯。
客厅内,有时有客人在那里休息、下象棋,我可以站在旁边静看,慢慢知道象棋的棋子是怎样行怎样取胜对方,马行日,象行田,士不能离开将帅,象不可过河,兵卒只能行一步,未过河只准进不准退,但可横行,车炮最自由,进退横行均可任意,但一步不能转弯,车可直接消灭对方一子,炮要有炮台才能做到。对弈时,就要用谋攻破对方,夺得将帅,但亦要注意防守,警惕对方侵袭,马被缠着马脚的一方不能走动,相(象)田中央被压着也不能动,无论攻或守,车马炮都要合作,互相照顾,更深奥的我还是不明白,有空时我也或找伙计哥哥对弈,初时我总是输,到后来我赢了,可能是他故意输给我的吧!
店的后门是内街,晚上总有小贩叫卖各种食物,牛奶是大良的特产,品种有多样,祖父每晚都买碗给我食,其他的我就不知了。
白天的时间容易过,晚上非常寂寞,不像在广州市,晚上灯火辉煌,市面不少商店仍照常营业,凡有节日更加热闹,母亲就会带我出街逛街(不知什么原因,母亲总喜欢带我)。当年家庭没有收音机,但少数家庭有留声机,有唱片可以听歌,家庭没有娱乐,可以看粤剧、听粤曲,亦有去影院看电影,粤剧泰斗薛觉先早已拍了电影。母亲带过我去看,但我很快就睡着了。
在大良,我感觉周围都冷冷清清,祖父工作很忙,不能照顾我,要我食完奶就好好休息,早点睡觉,我听祖父话,自觉上床,可能我们所在地离热闹的地方远,听不到杂音,一上床,马上就进入睡乡了。
也不是每晚都如此,每逢祖父和同事一起聚餐,都带我参加,我在大良住了大概一年,共参加过几次,天都黑了才出发,街灯稀疏,很暗,我看不清楚道路,只能跟着走,不久走进好像乡村小路,酒店在池塘边,用竹搭成的,占地不算小,陈设也不错,伙计服务好,招呼周到,入席后女招待(服务员)出来介绍菜式,点好菜,不久就上菜,菜是逐个上的,由女招待分菜,工作熟练,干脆利落,如一条鱼,不用翻动,分好后整条鱼骨留在碟中,顾客非常满意。给我印象最深的,是饭后给客人送香巾,她从碟上取出香巾,放在掌中,不知怎样转动,香巾就像一朵鲜花盛开,送到客人手上,最后也送给我,巾是热的,往脸上一盖,一股香味从热气中沁人心田,十分舒服,以后即使到过高级酒楼,再也没遇过。
有一天父亲突然来到,与祖父交谈了一会,就收拾我的行李,要带我离开,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又不便问,虽然有点舍不得,但我一向是顺从父亲的,所以立刻随行,来不及与众人告别。以后曾旅游到大良,面目已全非,难寻旧地,何况我当年也不知地址呢!
父亲带着我,马不停蹄,我的印象是有舟有车,水陆兼程,曾路过陈村,当天就赶回家乡,家乡以前清明全家回去祭祖几天,乡亲们都知道,这次父亲单独带着我,好像是客人,大家都来观看。因为我在大良每天生活在大屋内,根本没有晒过太阳,所以大家都说我生得白净。
从那一天开始,我就要生活在乡村里,相对城市,家乡十分简陋,我记得是番禺县化龙乡塘头街青龙里六号,是巷中最后一间,四号与五号之间有条通道,可过另一条巷,巷中有口大井,可供大家使用,所以每天都要打水倒入大水缸中以备食用,洗衣服多在井边洗。
我回到家,见到全家人都在,原来他们都是避难回乡,广州已经沦陷了。
日寇侵华,犯下滔天罪行,中国平民无辜被杀害者无数,就连流离失所、饿死街头亦不少。
我可算是幸运儿,逢凶化吉。祖父是很爱家乡的,家乡受破坏,他回乡修建一半房屋,添置了有六亩良田,就在村边的最佳位置,易于管理,最适宜种水稻,又幸遇到连续几年风调雨顺,造造丰收,早造稻谷品种不够好,煮好的饭不够香,稻谷又不好收藏,晚造的品种好,是丝米,谷也好收藏,可留到明年食。耕者是同村兄弟,勤劳善良,夏收秋收都按收成把稻谷晒干送到我家,加上我最亲的堂伯父是中农,有田有地有耕牛,经常送杂粮如番薯、花生、豆等到我家,我家才得温饱。听说当年顺德就饿死不少人。
更有幸是日寇魔爪未伸到我家乡,离我乡不远的大石乡,听说就被日寇洗劫一次,村民不少被杀害,那天大雨,血洗成渠,惨不堪言。
日寇也曾进过村一次,乡民闻风早遁。可能我村太小,不值一提,就逃过一劫。后来日寇野心太大,与德意联盟,发动世界大战,无力兼顾农村,我村差不多是自治了。听说后来土改,我村只有富农一家,中农也不多,贫下农就多,自食其力,矛盾不大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日子过得很平静,每逢节日都可庆祝,红白事照办。
我家日寇未到,就先回乡避难,我较迟才由父亲带我回乡的。我那天照常生活,忽然见到父亲来,与祖父交谈了一会,就叫我收拾好行李,跟他回去,我来不及与我熟悉的人告别。
父亲带我水陆兼程,怎样走,当年就不知,父亲在途中亦没有什么话说,我只有跟随着,我记得的是路过陈村,在那里食什么也没有记,当天就赶回乡。
回到家乡,就在大街上,引起同乡注意,互相问:“这是谁家的孩子,生得这样白净?”我只是低着头跟着父亲行回家。
祖屋亦是受过严重破坏,祖父回乡只能修建一半。一进门,就是安放门官之处,地方不大,上面盖瓦,面对一方是厨房,建有炉灶,上面也是盖瓦,有烟囱,炉灶后面放柴草。
中间是天井,墙壁挂有“天官赐福”,从天井进入大厅,大厅很高,上面设有神枱,摆着祖先神主牌,人可站上神枱的。大厅旁只有一间房,设有大床,房上有小阁,可放衣物,房角放一个大屎塔,有盖,用作大小便。
祖母住在房内,我们母子晚上就铺上木板,临时作床。
家乡没有电,晚上照明,靠火水灯,火水较贵很少用上,晚上摸着黑行动是常惯事,在农村早眠早起,冬天更是如此。
夏天天气热,就坐在门外乘凉。
第二年,四乡较安定,也办起了私塾,可收全村的学生,亦有小学校,可收几条村的学生,但离我家较远。村中的私塾专门聘请有名的塾师任教,在肖方祖祠堂内设有教坛,简陋之枱椅,入门挂有孔子像,以便学生叩拜,塾师可带家眷安排好食宿。
学生要每月交学费,哥哥和我也进去就读,从《三字经》开始。学生年龄参差程度不一,乡村重男轻女,没有一个女同学。
老师要逐个教,学生拿着书本,行到教坛旁站好,老师坐在中央,每字每句教好读音,然后行回自己座位,坐好高声朗诵。
下午练习写毛笔字,也是不统一,根据自己的程度来练习,老师用红笔批改,好的打圈,写得不好,就用笔一竖,成行不好,就一竖到底,我们笑写得不好的“托大杉”。
我因祖父从小教育,基础最好,所以我专门临字帖,是程度最高的,哥哥也不及我。
我记得老师是姓佘的,我觉得他年纪较老很严肃,不准多问,教多少,就学多少,不准读错音,而且要背熟,每天早上到老师面前背诵,背得好,就学新课,不然,要背熟才教新课。
祖母很尊重老师,每逢过节,都要我们送礼物给老师。
有一天,祖母告诉我们不用上学了,我惊问其故,祖母告诉我们,老师因家里有事,辞馆回家了,我十分失望,老师清明过后才来,刚过中秋不久,就回家了,我非停学不可。祖母也没有把我困在家里,容许我出街玩耍,这段时间,我可以结识较疏(不同房)年龄又相近的同乡兄弟,共同玩耍,如打波子、玩铜仙(用砖块两个,一个放平,一个斜凭,铜仙看准放下,尽量让它滚动得远,滚得近,就被远的打,有时铜仙不一定向前,有时会转弯),我那时玩得熟练,不仅向前滚得远,而且掌握到会转弯,如果对手先滚,转了弯,我也可以转弯到他的前面,容易打中它,这就赢了,如果失手打不中,他还未打中,就输了。
乡中儿童,有空余时间的极少,农民每天都去田间劳动,小孩也要去放牛,遇着只有我一人有空,背好书写好字,我会执到铁圈。桶、盆坏了,铁圈抛弃了,我会利用作玩具,用竹一支方便手执的,再用铁线屈成可以推动铁圈走动的钩,另一头穿入手执的竹子中。执好竹子,推动铁圈前行,可以转弯,亦可以上石级,铁圈任由我摆布。
……未完待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