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城旧事之十3
穗城旧事之十3

穗城旧事之十3

接上文……
祖屋亦是受过严重破坏,祖父回乡只能修建一半。一进门,就是安放门官之处,地方不大,上面盖瓦,面对一方是厨房,建有炉灶,上面也是盖瓦,有烟囱,炉灶后面放柴草。中间是天井,墙壁挂有“天官赐福”,从天井进入大厅,大厅很高,上面设有神枱,摆着祖先神主牌,人可站上神枱的。大厅旁只有一间房,设有大床,房上有小阁,可放衣物,房角放一个大屎塔,有盖,用作大小便。
祖母住在房内,我们母子晚上就铺上木板,临时作床。
家乡没有电,晚上照明,靠火水灯,火水较贵很少用上,晚上摸着黑行动是常惯事,在农村早眠早起,冬天更是如此。
夏天天气热,就坐在门外乘凉。
第二年,四乡较安定,也办起了私塾,可收全村的学生,亦有小学校,可收几条村的学生,但离我家较远。村中的私塾专门聘请有名的塾师任教,在肖方祖祠堂内设有教坛,简陋之枱椅,入门挂有孔子像,以便学生叩拜,塾师可带家眷安排好食宿。
学生要每月交学费,哥哥和我也进去就读,从《三字经》开始。学生年龄参差程度不一,乡村重男轻女,没有一个女同学。
老师要逐个教,学生拿着书本,行到教坛旁站好,老师坐在中央,每字每句教好读音,然后行回自己座位,坐好高声朗诵。
下午练习写毛笔字,也是不统一,根据自己的程度来练习,老师用红笔批改,好的打圈,写得不好,就用笔一竖,成行不好,就一竖到底,我们笑写得不好的“托大杉”。
我因祖父从小教育,基础最好,所以我专门临字帖,是程度最高的,哥哥也不及我。
我记得老师是姓佘的,我觉得他年纪较老很严肃,不准多问,教多少,就学多少,不准读错音,而且要背熟,每天早上到老师面前背诵,背得好,就学新课,不然,要背熟才教新课。
祖母很尊重老师,每逢过节,都要我们送礼物给老师。
有一天,祖母告诉我们不用上学了,我惊问其故,祖母告诉我们,老师因家里有事,辞馆回家了,我十分失望,老师清明过后才来,刚过中秋不久,就回家了,我非停学不可。祖母也没有把我困在家里,容许我出街玩耍,这段时间,我可以结识较疏(不同房)年龄又相近的同乡兄弟,共同玩耍,如打波子、玩铜仙(用砖块两个,一个放平,一个斜凭,铜仙看准放下,尽量让它滚动得远,滚得近,就被远的打,有时铜仙不一定向前,有时会转弯),我那时玩得熟练,不仅向前滚得远,而且掌握到会转弯,如果对手先滚,转了弯,我也可以转弯到他的前面,容易打中它,这就赢了,如果失手打不中,他还未打中,就输了。
乡中儿童,有空余时间的极少,农民每天都去田间劳动,小孩也要去放牛,遇着只有我一人有空,背好书写好字,我会执到铁圈。桶、盆坏了,铁圈抛弃了,我会利用作玩具,用竹一支方便手执的,再用铁线屈成可以推动铁圈走动的钩,另一头穿入手执的竹子中。执好竹子,推动铁圈前行,可以转弯,亦可以上石级,铁圈任由我摆布。
过了年,再请不到塾师来任教,祖母不能让我们虚度时光。姨公就是私塾老师,在自己的家乡任教,姨婆是祖母的亲妹妹,请姨公教我们绝对没问题。不过相隔几条村,小孩子走路会觉得远,何况没有鞋,只能拖着木屐,农民都是赤脚的,我们未成习惯,幸而表姑肯抽时间来接送。早上来接我们去上课,上完课,食过中午饭,就送我们回家,如此我又可以继续读书了。
这段学习生活,不仅增加了书本知识,而且大大丰富我的生活,接触了大自然,开阔了眼界,更重要的是增强了体质,正因为条件差,更能锻炼人。正如上文所说,我们没有鞋,更不要论袜子了,我们自幼居城市,赤脚不会走远路,在农村,有木屐算好了,但走远路,也较辛苦,但每天都锻炼,为以后行路打好基础,至今九十有余,仍能步履轻松,因为当年,天天来往行路,早上迎着朝阳,吸着新鲜空气,风雨不改,欣赏着沿途农村景色,不以为苦,反而为乐,所以身体健康。
到姨公家主要是读书,因为只有上午,中午就回家,写字是回家练的。
姨公不像佘老师,只要求读准音背熟文,姨公是选教的,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教唐诗,指导我们欣赏领会,从而产生兴趣,为我以后对诗词的爱好打下基础。
可惜时间不长,我快要离开家乡回广州生活了。听说,汪精卫回来,成立伪政府,治安不再由日寇管理,交由伪政府的警察管理,商店可以经营,交通亦恢复,各类学校亦陆续开课,不少人都回广州去。祖父父亲也在广州找到工作,租到房,于是,全家迁回广州住。
姨公的一家,我至今也是难忘的。
姨公很慈祥,但不苟言笑,我不敢在他面前啰嗦,尽量按他的要求做好。他没有批评我,亦没有表扬我,他教多少,我就学多少。由于工作关系罢,他没有到过我家,姨婆则不然,常到我家。回到家乡,他一家就是我家唯一的亲戚了。
除了姨婆,到过我家的,在广州时,只有大表叔和二表姑。大表叔在广州工作,不知何故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。二表姑是我家常客,每天接送我和哥哥去读书,其他表叔表姑少接触,甚至未见过。
姨婆生下五男二女,在广州时,只有大表叔和二表姑常来我家。大表叔是英俊青年,工作很忙,到我家都是来去匆匆的。
回家乡,因要去拜姨公为师,所以常有机会到姨公家,但很少机会遇上其他表叔、表姑,最细表叔才大我一岁,另一个表姑也大我不多。姨公家有小果园,其中种上桃树两棵,一棵长的桃子很好食,但桃不多,另一颗果实多,但味酸,还有一棵含笑花,遇上花开或桃子熟,细表姑就会摘给我,凡到姨公家,我都会到小园玩,这是我在童年最留恋的地方。
不久,我全家迁回广州,从此与姨公家疏远了。偶尔回乡路过去探望,只见到姨婆,其他人都去工作。抗战胜利,我又被迫赴港谋生,到解放后,才得知姨公姨婆相继去世,表姑都出嫁他乡,表叔都赴港谋生,两个在九龙,为生计无法来往,最大的一个在上环麻将店打工,晚上也走不开,晚上我休息曾探望过他几次,他只能打个招呼,也不能行开工作单位,探望他,反而找他麻烦,我回广州,匆忙中也没有向他讲清楚,从此失去联系,内心有愧。
童年曾在“沙路”度过一段快乐的日子,至今记忆犹新:姨婆对我特别宠爱,表姑为我们读书不辞劳苦,每日往返两乡,风雨不改,我们都是拖着木屐走路,从未间断,姨公对我们耐心教育,从未发过脾气,我们学得很愉快,获益良多,尤其是我对唐诗深感兴趣,为以后学习打好基础。
姨婆与祖母是最亲爱的姊妹,此时两家又是唯一的亲戚,更应多往来,祖母是裹足的,行动不方便,所以都是姨婆到我家,有时还留宿。
表姑又喜欢单独带我去姨婆家,特别有一晚带我去一家留宿,原来那一晚是七夕。食完晚饭,表姑就带我出门,走往一家去,我未见到那家人,表姑带我入一个单人房,对我说:今晚就睡在这里,好好休息,边说边为我整理好床铺,我往窗外看,只见一大片空地。表姑一切安排好,就匆匆走出去,我也跟着,只见地方真是空阔,早已有人在那里忙着,不久来的人越来越多,各人各有专职,分工合作,根本没有理会我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场面,全场忙着的都是年青姑娘,没有长者,小孩子也只有我一个,又不敢乱走动,哪里好看,就走到哪边观看。台上陈列着各式物品,而我又不知其名,都是亲手制作,很好看的。我不知怎样去形容,勉强用“张灯结彩”罢。但又觉得不够恰当。
那个时代,农村还没有电,只有烛光形形式式,各种用具都是靠竹和纸作材料,做起来就靠巧手了。人们都兴高采烈地忙着听说晚上用来拜七姐的。表姑和一班姐妹整晚都在忙着做准备工作,根本就没有理会过我。拜七姐又要等到明月当空。表姑怕我妨碍他们的工作,就对我说:拜七姐就是这样安排的,等到月亮升空才开始,这都是女孩子的事,男孩子不好参加,你还是回房间睡觉罢。我也觉得肖孩子只有我一个无所事事,于是乖乖乖地回房间等床睡觉,但房间离祭奠的场地太近,况且窗子正对着其中的一边,夜间人静,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,但又听不懂其中的意思,我躺在床上,想睡又不能睡,一段时间都是半睡半醒的,正当我快要入睡时,突然一阵欢笑声震耳欲聋,把我惊醒了。时间比较长,陆续笑声好像得到什么宝贝似的。实在夜深了,我再支撑不住睡着了,一觉直到天大亮才起来。我带着疑惑问表姑,昨晚为何这么多欢笑,表姑告诉我:大凡七夕如果虔诚拜祭,仙女会下凡遗留下一些脂粉,一点点在地上,这些脂粉,对美容很有效,但很难找到,所以当谁捡到,谁就欢喜若狂,昨晚连续有人找到,所以特别热闹。我的一生只有这一次,在场外参加拜七姐的。“沙路”位处珠江三角洲,交通方便,得天独厚。村边就有码头通向各地,对面就是鱼珠,有艇家划艇过渡。鱼珠有公交车去黄埔。“沙路”这边有长期冲积起来的沙田地可以种水稻有很大片叫围田,农民去耕作叫“出围”这里水稻的种子与村里不同,涨潮有时会被掩没,潮退又露出来,那时我感到这里的水产品十分丰富,留给我的印象很深刻。我在别的地方再找不到。只在姨婆家才尝过的一种叫田丁鱼,顾名思义确实是个子非常小的鱼,我住了一年不是说未食过连听也未听过,这种田丁鱼只适宜煲汤,煲好汤就不见鱼了,这个汤对我来说再没有别的可与它比美。还有一种特产就是禾虫,我有幸能跟随成年人亲临其境,学捕捉禾虫,禾虫只有在一定季节才有,我忘记那个月份但夏季是肯定的。
有一天下午,天气很好,表姑等人携备筲箕之类的工具,带着我徒步到江边,潮水已退,码头附近的江水只高过膝盖,江心仍可行船。江面是很宽阔的,大人可以走到过膝的地方捕捉鱼虾,我只能在水位仅过膝盖的地方,捕捉禾虫。好在江底是沙不是泥,不会滑倒。我行起来很顺利,放心去捕捉。江水较清,禾虫只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。看来它是不会觅食不会躲避,我学别人,看到禾虫就用筲箕兜着,水流走禾虫就在筲箕上,大人的工具较大,眼明手快,很快就捕捉很多,我的工具小,方法又未掌握,所以相差很大,我不甘示弱,尽力捕捉。虽然是前面漏捕的禾虫,分散流动,我也不断努力,总算有自己满意的收获这一晚,我也享受着最满意的晚餐了。
至于食禾虫我是最熟悉的,上一年,这段时间已经食过多次了。家乡的墟市就很容易买到。价钱又便宜,母亲每次买回都不止一斤,祖母最善于烹调,叫我和哥哥立刻拿一个大木盘过去,装满水,将禾虫倒下去,让禾虫在水中游动,用筷子将肥壮、活跃的夹在瓦砵中,弱小的留下用作喂猫(因为我家养的猫最喜爱食禾虫。其次是小小的鲜鱼。要熟食,其它任何肉类都不食,就算我们爱食的鸡鸭煮熟好放在台面,它从来不偷食)
接着祖母叫哥哥和我拿剪刀来一齐剪碎禾虫。剪刀一下禾虫就爆浆,不停地剪,直至禾虫一点痕迹也不留。瓦砵内装的就像搅烂准备造蛋糕的鸡蛋。祖母拿来配料,如蒜头榄角炸粉丝之类都是乡中的产物,听说是用吸去水份,又调好味道,最后瓦砵直接放在炭炉上,烧好炭慢火把禾虫烤熟,将近烤熟时,特有的香味传入鼻中令人顿时垂涎三尺,就连我家非常治鼠的爱猫,平时很难见它捕,但家中没有老鼠,偶尔见到有被咬死的老鼠放在路中才知道。它不食鼠肉,也不放在一角,所以它是我家的宠物。但又不依恋人,它不像别的猫,饭前就来讨食。但一闻烤禾虫的味道就一反常态,早早来等候,但亦不像别的猫转在你身前,而是静静等候,直到我们食完饭,瓦砵内剩下一些留给它。它才慢慢享受。这只猫是我平生见过最好的猫。我家迁回广州把它送给别人了。
在那段时间,我最关心的是有没有买到又大又肥壮的禾虫回家,因为处理禾虫时好玩又动力又动脑,又要注意炉火,那时候我们不用卖炭,是烧榄核(说到榄核,我又要补充一笔,那时家乡盛产乌榄,乌榄收成季节可以说没有一家不买的。我村农民只种粮食不种蔬菜,所以多腌制品。用黄豆制麵豉,到墟买大头菜腌制作成咸菜,乌榄我家喜欢用糖制腌好非常可口,为全年的零食,我父亲尤其爱好。所以榄核很多。把他晒干斩开两断取出榄仁成为上菜,我从小就负责不少家务。 不怕困难所以破柴离不了我。因为不少柴有节。更难破的是树头, 那时候我左手刀伤痕不少。后来练到破榄核取仁,完整的达到70%以上,榄核一点不浪费可作炭用)
乡中的生活很简单,但不寂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。家无长物,但还能求得温饱。u房o屋不大,不及别家的一半(我村是弱小的村,常被邻村欺压发生械斗。被火烧村,爷爷回乡只建一半)入门只有几平方的小厅,安放门官,穿过小厅,就是天井。没有天官赐福神位。穿过天井,就是厨房,与天井相对的就是大厅。当中没有神台,要用竹梯才能登上。大厅房只有一个房间。一张大床,床上有小木阁。用放衣物,还有父亲读书时的旧的线装书。祖母住在房间,母亲和四个小孩在大厅临时设铺,晚上没有灯火,早眠早起。再说禾虫,以前我不敢说空前绝后,现在我敢大胆说绝后,当年我也是偶然遇上的。那天早上,我照常往姨公教学的祠堂,祠堂的偏房开一个门口,门口有一条较大的水渠,沟深约有1.5米,铺上两条长石板,方便从此处出入,如果从祠堂正门入就要进入村里,费时失事。因而我们从未走过正门。那天早上,雨后初晴空气清新,行起来特别轻松。很快到目的地,突然奇景出现在眼前之间一团团的东西在蠕动,行前细看,原来是禾虫随着江水流入。另一边有网拦住,禾虫被阻,越积越高,几乎到地面,足有丈多长。不久有农民来,用大箩装满担往上市。来往不停,我亦要上课,产量多少我不得而知,我只看过这一次,才知道当时价钱很便宜,原来农民得来是不难的,只要掌握情况预先作好准备,就可大丰收了。可以说是天赐的。当然也不能离开人为,因为农民秉天地之德,不违农时辛勤劳动,民风纯朴,和睦共处,文化虽不高,但礼教很重视,我们年幼一辈如沐春风幸福地成长。
……未完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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